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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小丫學車記
作者: 王小丫   來源:京津冀文化網   發布時間:2017-6-11 10:22:04

        話說天下之大,學校眾多。若論學生年齡最參差,學生身份最復雜者,駕校也,可以說,世界上有什么人駕校里就有什么人;若論教師最兇狠,脾氣最火爆,罵人最精彩,學生最乖巧懂事,最善于享受打罵者,還是駕校也;若論校園最簡陋,生源最洶涌,收費最隨意,財源最滾滾,畢業最神速者,曰:基層駕校也。

        建國六十四年來,國家越來越富強,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各種車輛越來越多。今天,僅我們小縣城主街上的車流量,估計也是幾十年前首都長安街車流量的幾倍,真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啊!曾幾何時,我們站起來當家做主的六億人民,心花怒放無比珍惜地學會了駕駛國產自行車,全國各地一片悅耳的鈴鐺聲;曾幾何時,改革開放的十億人民又心花怒放無比珍惜地學會了駕駛摩托車,真是風馳電掣,好不威武!現在,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十三億人民,終于實現了四個現代化,幾乎家家有汽車,越來越像美國一樣,成為了一個車輪上的國家。雖然有些人家的汽車,據說常年用被子蓋著,一年也開不了五回,但是,有車畢竟是富裕的象征,開車如駕云,轉眼千萬里,活神仙似的。誰不想當神仙?但開汽車畢竟是人命關天的大事,不成好司機,便是好殺手,于是,全國人民在法律的強制下紛紛走進了駕校。
        于是,眾多的駕校如雨后春筍般地冒出來,開駕校的人比街上賣菜的還多。勤勞智慧的人們找一塊巴掌大的空地,用白粉劃出幾條直線,插上兩根竹竿,再弄上一輛舊車,請上一個教練(熟練司機),就萬事大吉,只等著收錢了。我報名的這所駕校,是本縣規模最大的,號稱“總校”。全縣境內所有的駕校學員最終都是通過“總校”畢業拿駕照的,因為只有它才有正規的考試場地,因此,赫赫有名。
        赫赫有名的馳騁駕校,校長是位溫柔的美術愛好者,親手設計的校徽,是一種毛發飄飄非驢非馬亦非人類的神物,令人觀之親切。此校在全縣建校最早,銀子自然賺得也最多。銀子是一種激素,讓不同的人越發呈現出不同的面貌。于是,溫柔的校長就越發溫柔,喜歡立著眼睛罵人的校長老婆就越發兇悍,每日生命不息罵人不止。從學員罵到教練,再從教練罵到校長,聲音清脆語調鏗鏘,辭藻華麗滔滔不絕,成為本縣一景,并成功收獲“南霸天”的光榮稱號。來學車的人越多,學費就越貴;學費越貴,來學車的人就越多。2012年的春天某日,校長忽然對開駕校這事感到恐怖。他認為大家既然拿了駕照,自然就會去開車、買車,路上的車流會更加洶涌。車流稠得像粥一樣,那么空氣就會比粥還稠,如果每個中國人都有車開,這簡直是世界性的災難!南霸天聞言大怒,大罵他是神經病里的神經病。可以想見,如果她是軍閥,每天必要把校長拉出去槍斃十次!我就是在這年的夏天,來到馳騁駕校報名學車的。
       我喜歡駕校里獨特的風景:苦口婆心怒發沖冠的教練、誠惶誠恐不知所措的學員、場地內時而小心翼翼哆里哆嗦時而意氣風發橫沖直撞(那是把油門當成了剎車)的教練車、無辜的綠柳蔭下成群的拔長了脖子等待練車的同學們,練倒樁的同學們一個個極其認真地歪頭盯著車屁股,就差把脖子擰斷。 能幸福地來練倒樁(科目二)的,都是成功通過文考(科目一)的同學。科目一的內容主要是熟記各種交規常識,以及看懂警察叔叔的各種漂亮手勢。“只要不會飛,乖乖學交規”。當然,也有文考都要考上三四回才能過的神人,或干脆找人代考的懶人。但科目二就必須親自學了。各個駕校為了降低成本,獲取最大利益,培養一個學員,恨不得比攤一張煎餅還快。于是教練們就越發的恨鐵不成鋼,一個個苦大仇深的樣子。教練們最頭疼的就是教師和醫生這類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,以及年齡偏大的女學員。前兩種人一向以教化和拯救眾生為天職,具有強烈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自尊心,相當自以為是。據說前不久,有一小學校長來學車,天知道他老人家確實從未摸過車,一向不知離合、掛擋為何物,該剎車時他的右腳總是要在底下緊張地撈半天,然后在油門的位置堅定不移地踩下去。教練受到驚嚇,一腳替他踩了剎車并狠狠打了他的手背,校長受到如此驚嚇,一著急竟把方向盤給扳掉了。于是,一舉成名全縣知。
       至于那些年過四十的中年婦女,教練們集體認為這是一種神奇的動物,不明白她們為什么不乖乖呆在家里吃茶葉蛋,偏要來駕校折磨他們這些頻臨崩潰的老帥哥。最受教練們歡迎的是自己開著車來學車的。我們班的小師妹,人長得酷似林志玲,婆家剛一訂婚就送了她一輛嶄新的奧迪A6,并囑咐她要像開拖拉機一樣的開,撞壞了就買新的。所以她每天都在男朋友的陪伴下開著她的奧迪拖拉機來練車,并給教練帶來各種意想不到的小禮物,令教練心情大好。全班三十五個人,只有她的玉手沒被打過。其實,也不能全怪教練們著急。我們的大中國車多、人多,作為一名中國的駕駛員,將要面對世界上最叵測的車流、最復雜的路況、最嚴峻的形勢,既然“中國式過馬路”真實存在,那么,練就一身過硬的駕駛技術,養成一種良好的駕駛習慣,就是我們的命。打就打吧,罵就罵吧,可以理解為,教練們的更年期,已經被我們這些中老年婦女給惹得提前十年呼嘯著到來!

       正值酷暑,全班同學(應該叫“全車同學)在練了十天車,其實每人加起來不過練了一個小時的車后(三十五個人合練一輛車,每天摸車像摸獎),終于迎來科目二的考試。期間,我們教練各收了一次辛苦費,一次防暑費,一次降溫費。據說,在大城市學車,學費都是一次性的,學員還可以自由挑選教練,并保證練足八十六小時,但這些對我們來說,猶如天方夜譚。在南霸天召集的考前會議上,每人又愉快地交了六百元的“保過費”。考試如期進行,這次考試令我終生難忘。來自地區的考官親自監場,考場上到處可見從容鎮定的考車,在規定的線路上完成著優美的規定動作,真是賞心悅目啊——原來是我們敬愛的教練們,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伸過胳膊來替我們駕駛,而我們只負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配合著踩踩離合器。
       這一關過了,傳說中的路考(科目三)據說更易如掌都不用翻,我仿佛已經看見我的駕照在不遠處向我微笑。
       來學車的學員實在太多,學校的鐵門差點被踏爛。校方忙不迭地給新學員們考文考、練倒樁,忙不迭地送老學員去路考、拿照,只好先把我們這波人積壓了下來。
       轉眼到了十月,為了不辜負美好秋天的邀請,我去作了一次長途旅行。途中,接到要我回校練車考路的通知,但我遠在千里,待我回來后,發現同學們都已順利拿到駕照,只剩了我。
       沒想到,我竟從此開始了我的漫漫路考生涯。
       僅僅一個月之后,形勢就嚴峻起來。2012年10月8日公安部發布了被稱為“史上最嚴交規”的123號令(《機動車駕駛證申領和使用規定》)。根據上級精神,地區車管所終于建成了遼闊先進的電子考場,從此后,全地區所有駕校的路考學員,都要到這里來參加公開公正的電子系統考試,考試內容也做了規范的調整。一時間,教練們也不知該如何教我們了,駕校節奏一下子慢了下來。等智慧的教練們終于研究明白新形勢下的教學綱領后,接連幾批送去考試的師兄師姐幾乎都成了炮灰被送了回來,這令南霸天的眼神每天都像殺人犯。但溫柔的校長卻逐漸高興了起來,說這樣也好,會少好多馬路殺手。整整一個冬天我們學校都在停考。轉過年來的2013年1月1號,公安部123號令正式實施,駕照更加難考,但我已不得不考了。
      這次換了教練,發現,原來教練也不都是“怒發沖冠”派,居然也有“溫柔婉約”派的。他每天都溫柔地管我們這些老也拿不到駕照的學員叫“老司機”,令我們都敢怒不敢言。有一次,我一緊張竟把安全帶插到了他那邊,他的細眼睛立刻圓了,很深沉地問道:“你想出名?”。他還經常溫柔地嘆道:“其實開車有什么難的?往方向盤上栓根骨頭,狗都會扒拉”。我們都咬牙切齒暗下決心,一定要認真學習,好好練車,爭取一次考過,再也不用見到這位溫柔的死冤家。

       我的路考終于來了。我和我們班的大師兄老錢分在一輛考車上。老錢已經當了爺爺,孫子都會開玩具車了,他忽然想來學車。這次他先考的,他已經考過四次,如果這次還沒過,按照新法規定,他之前的一切學習都將作廢,要重新交錢,重新學起。老錢心中充滿恐懼。考試開始,他繞車一周后站在車門旁向考官打報告,請求上車考試。他恭恭敬敬地說:“報告考官,請求上床!”車內四人笑得車都搖了幾搖,差點笑翻。可憐師兄老錢的臉色變換如紅綠燈,還沒上路,考夜間燈光的使用時就錯得一塌糊涂,直接被罰下車不能再考。老錢羞愧地下車后就直接倒在了地上,十分鐘后與世長辭(原來老錢有心臟病)。我受到驚嚇,腦子一片空白,兩次起步居然兩次熄火,這次考試徹底失敗。
       2013年的秋天又嶄新地到來了,我的駕照還遙遙無期。據說,下次路考要到繁華的市區去考,同學們聞言早已魂飛魄散,但我心里卻毫不沮喪,反而像我們的校長一樣感到無限的溫暖和欣慰。最近,新聞聯播里居然細心地強調了會車時的遠近燈光的使用方法,大聲疾呼文明駕駛的重要性。看來國家終于想明白一個問題:要想早日實現美麗中國夢,首先要保障十四億人民的生命安全。真好!
       我已經越來越喜歡我們的馳騁駕校。南霸天現在安靜多了,因為她要把她罵街的力氣轉換成智慧,用來研究如何使學員們學得既速成又扎實,好盡快減輕學校的庫存壓力。
       有時走在街上,我會看到那些曾經和我一班、一年前就已畢業的同學們,看他們怯生生地用車在路上畫著“龍”,想著其實好多同學拿了駕照依舊不敢開車,我總是莫名其妙地憂傷。
       雖然我還沒考到駕照,但我相信,在我的執著努力下,總有一天我會和我現在的同學們一起,手持貨真價實的駕照站在鮮紅的國旗下莊嚴宣誓:今天,我即將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機動車駕駛人,我要堅決做到珍惜生命,禮讓行人,杜絕酒駕,告別陋習,服從指揮,恪守公德,做一名遵紀守法的文明駕駛人。 宣誓人:王小丫。
       我想,我會是一名幸福的司機,就像這個越來越懂得珍惜幸福的國家一樣。
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記于2013年10月17日


后記:
      通過勤學苦練,我終于在2014年國慶節光榮地拿到了屬于我的駕照,真正的自己考來的駕照!那天,我驕傲地哭了。2016年春天,我陪想學車的女兒又一次來到親愛的馳騁駕校,我酸溜溜地發現,我的母校已經由原來那所威嚴的充滿訓斥之聲的鬼地方,變成了一個溫暖如春的服務機構,現在“考官”已改名叫“安全員”了,任何膽敢實施粗暴教學的教練,都將被學生投訴。教練們,不管是原來的“怒發沖冠派”,還是原來的“婉約陰損派”,現在一律變成了“諄諄教導派”。每個學員手里都有自己的學時卡,學校必須保證每個學員科目一必須學夠31.5小時,科目二必須學夠22小時,科目三必須學夠20個小時,而且從2016年4月1日起,每個學員都可以在自己家里自主約考,向地區考試中心預約各科目考試,更重要的是,任何駕校現在只許一次收費。南霸天已變得低眉順眼,立地成佛。
       我看著洶涌的報名人流,艷羨地想:真想再去學一回!
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記于2016年8月27日
詳細王小丫簡介

 【作家簡介】王小丫,本名王英, 河北滄州獻縣人,風流才子紀曉嵐、盜御馬的竇爾敦、民族英雄馬本齋都是我的鄉黨。出生于1970年,那年,國家成功發射了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,舉國歡慶,我家也歡慶,作為同輩中誕生的唯一女孩兒,我被認定為整個家族的“幸福衛星”。對文學的迷戀似乎命中注定,學生時代所有作文都成為班級的范文。瘋狂閱讀幾十年,直到五年前一時手癢才進入寫作。至今已出版詩集《五色琥珀》,散文作品多次獲獎,其中散文《我和丈夫的飲食戰爭》入選《2014中國散文年選》和《2015中國散文排行榜》。

       不著急,慢慢寫,慢慢活,慢慢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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