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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屋里的舊家什
作者: 吳桐   來源:京津冀文化網   發布時間:2016-4-6 16:32:23

我在母親的老屋里淘著寶貝。那些寶貝在沉睡,它們滿面塵灰地隱在角落,失去了以往的輝煌和功用。沒人來搜尋這些東西,或許在旁人眼里,都是些該淘汰的玩意。可是,我喜歡,喜歡它們樸素簡單的外表,喜歡它們看起來粗粗笨笨的模樣。

我手里拿的是個灰色的陶質漏盆,專門做漏粉用的。規矩的圓形,盆邊有利于端取而外翻的沿口。盆深約10公分,下邊有拇指大小的魚鱗形花紋,平整的盆底上均勻的布滿大小相等的圓孔。喜歡它的原因,是因為它能做出我們衷愛的美食。

倏忽間時光便回到了夏天。被熱浪炙烤的所有生物都懨懨的。這樣的日子,母親通常會給我們做爽口的美食——漏涼粉。夕陽依舊在天邊燃燒,但院子里卻涼爽宜人。土地掃得干干凈凈,撒了清水,飄蕩著清新的泥土味。院中的杏樹綠葉濃蔭,青杏漸肥。我們搬來小板凳,圍坐在紅色的小方桌邊,興奮地等待著。父親拎來一大桶涼水,母親在屋里攪面團。那年頭,玉米面和高粱面很豐富,但粗糧難咽,母親就想著法兒的細作。漏粉是我們夏天最愛吃的,母親也就做得不厭其煩。那時吃的高粱面涼粉,是用高梁面摻些土豆粉做成,兩樣東西稀釋后,在大鍋里攪動熬熟成很稠的面糊糊,然后漏進涼水里。稠面糊端出,漏盆架在鐵桶上,我們就爭先恐后地上去操作。母親將我們這些只會添亂的孩子驅散,和父親輪流干活。面糊糊倒進漏盆用大鐵勺使勁按壓,一個個小蝌蚪樣的涼粉就游進清涼的水里。

用笊籬撈起盛入碗中,加入醬油、醋、鹽、蒜汁、花椒油、蔥末等調料,一碗噴香爽口的涼粉就新鮮上桌。它到底有多香,如今已無法說清,但每次吃起來,我們都不知饑飽似的,一碗接一碗,直到撐得吃不動。我無數次想尋回那種味道,但味蕾卻再也沒有與之重逢過。這也成為我美食生涯的一件憾事。

寂靜的老屋,默默地包容著我的巡禮,靜觀著我的身影被斜陽拉得長長短短。

墻壁上、石縫間似乎依稀殘存著熟悉的食物的味道,那是兒時最喜歡的油香味。那個味道來自那里,那只造型獨特的小鐵鍋。這是一只三足鐵餅鐺,專稱是攤黃鍋。它與平常餅鐺不同,有三足,而且鍋底中間隆起。這樣的造型是為了面糊糊倒在上面時,可以向四周均勻流淌直至鍋邊,形成大小相同的圓形。這種美食器型成了粗糧年代最好的發明。每當母親拿出這個家當,我們都會圍著爐子興奮地打轉。母親坐在爐邊,給鍋底抹上麻油,從那一大盆的面糊糊中舀起一勺,緩緩倒進鍋里,金黃色的玉米面糊糊便順從的向四周流去,占滿了整個小鍋。再蓋上厚實的鍋蓋,等著它咝咝作響幾聲后,煊松柔軟、帶著玉米清香的玉米餅就做好了。那個鑄鐵的鍋蓋很好看,圓形平頂,壓著花紋,中間有一個圓形拉環,蓋子四周向下延伸出邊沿,恰好與攤黃鍋嚴絲合縫的密合在一起。這個獨特的器皿,使單調的粗糧變得豐富而細致,讓粗糙的食物細膩又美味。母親有時還會在玉米面上撒些紅棗末,出鍋的玉米餅便增添了讒人的棗香。

現在,我的廚房里也有著各式各樣的鍋,它們分工明確,炒菜、烙餅、熬湯、蒸飯,樣樣都可以可單獨上陣,但是,一旦停電,這些鍋一個也用不上了。

正在不停地翻動時,一根棍子從后邊打中了我的肩頭。回頭一看,是那根老扁擔。以前,家里還沒有通自來水的時候,打水要到巷口的公共水管那里挑。只要父親在家的日子,都是父親用那兩只沉甸甸的大鐵桶將水缸挑滿。父親出差的時候,重擔就落在母親身上。但那兩個鐵桶太重了,母親瘦弱的身體不堪重負。有時候,母親會讓大姐和哥哥一起去抬水。那年大姐只有八九歲,哥哥也只有六七歲。他們穿過幽深幽深的巷子,走到后面巷口的水房,遞上一分錢,抬出了放滿水的大鐵桶。大姐把扁擔一頭讓得長長的給哥哥,沉甸甸的水桶全部重量幾乎都壓在了姐姐這邊。就這樣,他們一邊走,笨重的桶底一邊磕著大姐的腳后跟。再后來,等我們一個個長大,每次抬水時,都搶著把桶往自己這邊攬。

我扶起扁擔,望著這里的一切,不愿割舍地撫看著這些舊東西。這些舊家什不值什么錢,不過是些民間土工藝罷了,但它們大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,便是結實耐用。或許在制造它們的時候,制造者便許下了希望,就是希望它們可以使用的久遠些,再久遠些吧。

此時,已是人間的四月天,樹上的花苞、樹芽紛紛露出頭角。幾場春風過去,所有的花都要綻放,所有的樹都會吐綠。生命不能扼制的前行,任何因素都無法阻礙。我知道,這里所有的一切,所有的歷史、所有的過往,都會隨著年代的更迭,在這屋檐掠過、在樹梢飛去,在心底劃下無法磨滅的印跡。

詳細吳桐簡介

【吳桐簡介】吳桐,女,張家口市人。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、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、張家口市民間文藝家協會主席,現供職于張家口市文聯。在《民間文學》《散文》《散文選刊》《當代人》《國家詩歌地理》《詩選刊》等各類報刊發表散文詩歌、小說新故事等近百萬字,創作的散文、論文等在全國、省、市各類征文大賽中獲獎40余項。作品收入《品鑒河北·走進張家口》《綠我中華》《張家口詩群》等各類文集、詩集。此外,組織編輯了《塞北民間文藝叢書》(一套七冊)《張家口二人臺優秀作品選》及《張家口民俗》等民間文藝書籍,擔任《大好河山張家口詩選》《張家口詩群》執行副主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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